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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杯热酒,是谁的太平年|《太平年》

发布于 2026/05/18· ☕ 7 分钟#书影音#剧评

保境安民,善事中原。

这部剧的开场克制得过头。镜头从一户江南人家的灶台开始,柴米油盐里冒着热气。我看到第三集才反应过来,这是一部讲五代十国的剧。乱世火烧火燎,它的语气却平得像深秋的运河水面。

这部分内容不对,开头是张彦泽的吃人军营。

我边追边翻历史,陪我翻的是 Wikipedia 和 Gemini(追剧到一半去查史料这件事,我做过太多次)。越聊越发现,这部剧最贵的部分,是它的史观。

历史剧最重要的就是史观。这话我以前是从一个评弹老先生那里听来的,当时只觉得玄。看完《太平年》,编剧借人物所传递出的价值观,我大概懂了。

1 我们习惯了"大一统"的镜头语言 #

我们看的历史剧,绝大部分讲的是同一个故事: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先有乱世群雄,后有真龙天子坐定。

镜头永远给那个最终统一天下的人。秦皇汉武是这一类,唐宗宋祖也是。中间被夹掉的那些割据政权,做了一辈子的配角。后蜀、南唐、吴越、北汉,存在感大致等同于地图上一块褪了色的小补丁。

补丁里的人怎么活,剧本通常会跳过。

我以为《太平年》也是一部这种"补丁迟早会被收走"的剧。前几集,我甚至预设了两种走向:一种是主角最后北伐,一种是主角最后复国。

追下去才发现,编剧想拍的是另一种东西。

这一段其实也不对。因为我提前知道五代十国背景,所以也知道它是要讲述那段历史,宋太祖赵匡胤就是在这样一个节度使割据的时代,从一个小卡拉米、炮灰般的角色一步步走上龙庭府。不过我确实没想到是,会以北方中原王朝更替与吴越稳定富庶作为对比的双线并行。

2 编剧选了一个反英雄的主角 #

吴越开国君主钱镠留下八个字:保境安民,善事中原,作为吴越乃至整部剧的主旋律。

这八个字在传统英雄叙事里几乎可以全部翻译成贬义。安民被读成小富即安,善事中原被读成卑躬屈膝。

剧里把这种解读直接拎到台面上。有一场戏,朝中老臣骂主角“屈膝纳贡,辱没先祖”,台词写得很重。

镜头随即切到内库。账册一页一页摊开,每年送往中原的白银几十万两,丝绸上万匹。秘色瓷再加几万件。这一段台词极少,是好几分钟的长镜头,连秘色瓷出窑的烧温都在画外音里念了一遍。

我看着那个长镜头,突然意识到编剧在做一件事:他把"屈辱外交"重新写成"民生政治"。

进贡的钱有源头。江南的丝、湖州的盐是一头,越州的瓷与明州的港是另一头。每一笔账背后是一个具体的州,一个具体的家族。镜头一直在提醒,这些钱是用整个江南的稳定换来的。

也是用这些钱,换来了江南近百年的烟火气。

编剧很冷静地把这一笔账算给观众看。算完之后他把总结的活儿留给观众,让账册翻完最后一页,画外音停在烧瓷的釉色上。

3 这一杯热酒,敬谁 #

剧里有几场喝酒的戏,看完我心里还在回响。

有一场是老臣举杯,敬主角的祖父,敬当年那个"以蕞尔之邦事天下"的男人。主角把酒一饮而尽,话只剩一句:

"今年江南没饿死人。"

这一杯酒里盛的是一件极窄、极具体的事情:今年江南没饿死人。

这一刻我才想清楚,剧名叫《太平年》是什么意思。

太平年这三个字,在传统叙事里几乎一定指君王的太平年。开元盛世是李隆基的,贞观之治是李世民的,太平天下被画成一张地图,最大的字总是写着皇帝的年号。

《太平年》的编剧把这三个字从皇帝手里拿走了。在他笔下,太平年是江南老妪今晚能煮一锅热粥,是明州港的胡商还能进得了港。

这一杯热酒敬的是这个。

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剧里的镜头总是低着的,停在灶台与账册之间。

4 暗里有一条对照线 #

只追表面的观众,看到的可能是一个江南小国故事。可如果你愿意把同一时期的中原王朝拉出来对照,这部剧的史观就立得格外清楚。

那头是赵匡胤兄弟。一个用"杯酒释兵权"消化掉武将集团,一个把"将从中御"演变成阵图战法,把前线将领变成皇宫里那张图的延伸。中央集权的螺丝越拧越紧,直到一百多年后,紧到挤出一个靖康之耻。

这头是钱氏祖孙。一个把军权死死收在杭州王廷,一个把朝廷压缩成一套实务班子。最后那一代,把整套江山图册和官员名册原封不动递给开封。

两边都付出了代价。中原失去了北方,江南失去了国号。

代价比起来,哪一边更轻?这部剧把答案搁着。可是镜头一直在替观众算。

我反复想一个问题:当我们用"大一统"做唯一的尺子去量历史,会不会量丢一些东西?比如,量丢"老百姓有没有饭吃"这件最朴素的事。

编剧的声音收得很轻,他把镜头停在一个能数清米粒的距离。

5 史观决定一部历史剧能走多远 #

好的历史剧除了把史料拍得齐全,还得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看历史。

《太平年》的编剧站的位置很特别。他选择站在杭州城外那口井边。井边的妇人有自己关心的事:今年的水位够不够、米价稳不稳。儿子去得了港口当工,她才能松一口气。

从这个位置往回看,历史剧就长出了另一张脸。

后蜀十四万军齐解甲,是软骨头吗?也许。但孟昶投降之后,成都保住了。花蕊夫人那首诗骂得很响,骂的是男儿气节。可如果她站在成都那些活下来的母亲身边,也许这首诗会换一种写法。

编剧把这种"换一种写法"的可能性给了《太平年》。

整部剧拍得很克制,是一种反复回甘的闷劲儿,要等到掩卷之后才慢慢翻上来。它只是固执地用一种很笨的方式问你:你要的太平年,是写在史书黑字里的那种,还是江南灶台上冒热气的那种?

追到目前这一集,我决定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(一部讲乱世的剧能让我想起这件事,连我自己都觉得绕)。她最近膝盖出了点毛病,我应该早一点问她药吃得勤不勤。

写在最后 #

也许我说得过头了。这部剧还在更新中,后面会不会塌房,这话留给后面的剧本回答。

至少到现在为止,这是我今年看到的、最罕见地把镜头给"小政权"的历史剧。它选择把"保境安民"四个字,认认真真演成一种值得敬的活法。翻身爽点这件事,编剧另有打算。

这一杯热酒,是谁的太平年?

也许把目光从城楼上挪下来,才看得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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