勉强说出台北的意义|台湾
这座岛让我欢喜,也让我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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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之前对台湾的想象是一种隔靴搔痒的熟悉感。课本里读过《海峡两岸》了解政治,听过许多歌、读过一些文学、看过一些文艺,知道日月潭和阿里山,但真要说在脑子里留下了什么具体的画面,无法想像,所以没有。
这个五月和朋友 Y 一起从美国飞台北,途径西雅图转机。一段跨太平洋总计 24 小时 55 分钟的航班,落地是 5 月 17 日 19:55 的桃园。
我们总共在台北住了六晚,中间在花莲待了一晚,5 月 24 日下午分别,他飞上海,我飞新加坡。
这接近八天的行程里,我们途径台北、北投、花莲、基隆,也算是对台湾有了记忆、有了感受。本该能去更多地方,可带着大件行李我们都不便于勤换地点。
下笔的时候发现想写的不是哪个景点最美、哪家店最值得排队,而是关于这座岛本身的两面性。
它对人很温柔,温柔在你看不到的细节里。但生活在这座岛上的人,又显得有点累。
1 / 一座对人很温柔的城市 #
第二天从故宫下山回士林吃饭,等公车的时候我注意到脚下。
地面上有一条由凸起的圆点和长条铺成的导引带,从公车站延伸到马路对面,过了斑马线之后接进捷运站的电梯口,再一路铺到闸机、月台、车厢门前。
完整、连贯,没有断点。
后来在台北街头走多了,发现这套盲道几乎覆盖了整个城市的人行路径。
从外双溪的山脚走到信义区的高楼,从老旧的中正区走到崭新的南港,那条凸起的线一路把行人引着走。
类似的细节后来在台北遇到了不少。
在台北捷运站见过站务人员推着轮椅,从闸机口送到车厢门前,等列车进站后再用对讲机通知终点站的同事接车。这套服务是一套完整的社会福利制度。
在公车上无聊观察窗外,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。
路面上会画着白色的停车格,机车几乎不乱停,车辆依次摆进去。
骑楼下也少见违停,台北市推过「机车退出骑楼」政策,要求把骑楼空间还给行人,违规直接拖吊。
最不适应的一点是,街上几乎没有垃圾桶,但走两步就有一家便利店,可以让店员帮忙扔。
朋友 Y 说垃圾桶的维护成本太高,想想也是。
还查到资料说,政府推「垃圾费随袋征收」,家庭垃圾要购买专门的环保袋才能丢,街头如果保留大量垃圾桶就会变成“逃避袋费”的洞,索性大幅拆除。再配上「垃圾不落地」政策,民众按时段把垃圾直接扔进播放《致爱丽丝》的垃圾车里。
路面是很干净,游客们实在不太习惯。
公车上下车都要刷卡。
一开始我嫌麻烦,刷上车再刷下车,多了一个动作。后来查资料才明白,这套统一刷卡的逻辑是为了采集完整的出行数据(O&D,origin-destination)。每一笔上下车记录都喂进了城市交通的运力模型。一个普通乘客的每一次掏卡,最后会变成下一年公车班次调整的依据。
部分捷运和公车的播报会有四种语言:国语、英语、闽南语、客家话。东部干线进入花莲段之后多加一段阿美族语(找的资料,因为我真的听不懂)。
这些有意思的细节叠在一起,是台北靠着一整套法律、规范和制度给予人的温柔。不喧哗,几乎看不见,时间久一些才慢慢浮上来。
2 / 但这座城市的人有点累 #
第二天在中山区的一家居酒屋吃完饭,回程在街角的全家买东西,遇到一个表情明显烦躁的店员。结账时没说一句话,找零的零钱直接扔在台面上。
我当下有点错愕。
可这八天里,类似的体验出现了好几次。
小店前台的阿姨不耐烦地催我们快点、很不耐烦地回答我们的问题,便利店收银的小哥手里同时在煮咖啡、扫商品和取快递,整张脸写着“别烦我”。
一开始我以为是巧合或者运气不好。回去查了一下数据,意识到这背后是一整个三产正在经历的结构性问题。
主因是低薪,叠加少子化因素。
台湾主计总处公布的 2024 年经常性薪资中位数是 新台币 37,274 元1,住宿及餐饮业的平均薪资约 新台币 34,711 元,男性中位数 38,771 元,女性 35,078 元2。换算成人民币,餐饮业月薪也就 7,700 块上下。
在台北这种高消费城市,扣完房租和基本开销几乎所剩无几。
TNL 关键评论网的一篇分析指出,台湾的缺工问题主因不是少子化(韩国、新加坡、香港、澳门都有少子化但缺工没这么严重),而是低薪3。
少子化在这上面雪上加霜。台湾 15 到 29 岁的青年劳动力人口近十年减少了约 16 万人4,连续三十多个月「生不如死」。年轻人进入餐饮和零售的意愿持续下降,宁可去跑 Foodpanda 外送,做时间自由的自媒体,或者干脆自己创业。所以一线还在工作的店员,往往要一个人扛两个人的活。
还有一点,台湾几乎所有中端餐厅都强收 10% 服务费,但这笔钱在法律和会计上被视为餐厅的营业收入,不强制分给现场员工5。也就是说,服务员每天对着顾客做高强度的情绪劳动,赚到的钱进了老板那里,自己只能拿底薪。
跟 Y 聊起这个对比的时候,他说自己其实可以共情他们:和他在美国奶茶店工作时类似,工资不高,事情很多,在每天面对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客人时,人会处于高度疲劳状态,偏偏小费等服务费只会进入老板的口袋,你作为直接服务人员得不到应得的补偿,没有行程正反馈循环,自然会烦躁态度差。
城市的制度可以靠过去几十年的法律积累和公共预算维持温柔,但活生生的人,在面对低薪和透支的现实时,是没法仅靠抽象的「服务意识」来发电的。
所以在后来有一家便利店见到一位非常有活力、热情的店员,我们都很惊讶。
这是我在宝岛看到的最大矛盾。
一头是制度细致到每一条盲道造就的温柔,一头是一线劳动者满脸倦容。二者同时存在,互相说明,构成了今天我所见的真实台北。
也许我作为旅人看到的只是切面,本地朋友的视角可能完全不同。但作为一个只待八天的过客,我看到的就是这两面。
3 / 计划赶不上变化 #
当 J 人旅行遇上 P 人会发生什么,我和 Y 就是这样的体现。
出发前两个月就做完了相应的攻略,所有注意事项、行程安排都塞进一个 PDF,每个餐厅的备选都列了至少三家。
结果到了台湾,原计划真正按时执行的部分大概只剩一半。
可能大概这就是我的特点:
只需脑子里有大框架,实际计划就是用来随时调整的
第一天想去蓝家割包,到了店门口才发现周一公休。当场打开 Google Maps 找替代,定位到同一条巷子里的重顺餐厅,老字号川湘菜,几道招牌上桌的时候我们想“真不错啊”。老板很健谈,聊他想去兰州吃牛肉面(Y 母亲是兰州人),聊大陆去哪里旅游,临走前推荐我们去永康牛肉面。
第二天泡完北投的泷乃汤,本来要赶 16:40 忠烈祠最后一场卫兵交接,打车也来不及,干脆放弃。
晚上想去鼎泰丰吃饭,排队一个多小时,遂改去附近的阿薄郎居酒屋。
那家居酒屋的煎饺底皮酥脆,配上台虎 9.9 度的「长岛冰啤」,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体验(巧合的是这款啤酒就是在致敬「长岛冰茶」,9.9 是它的酒精度数)。
去花莲那天本来要坐 06:56 的普悠玛号,前一晚买票发现早已售罄。临时切到 07:20 的自强号,新车型,每个座位下有插座,运行更平稳。
第二天中午离开前想去吃民宿老板推荐的小小兔子厨房,没想到周四当天刚好赶上很多门店公休。整条街过了午饭时段就陆续拉下卷帘门,店家陆续结束午市。最后跌进一家「正品蚵仔煎」,店里只收现金,我们出门又忘了带钱包,只能用身上仅有的硬币扣扣搜搜地点上两碗管饱的卤肉饭,这天中午真是好不狼狈。
花莲回台北的第二天,果断放弃原本想去日月潭的心思,与其将时间全部花在路上,不如趁着绣球花季上阳明山。原本计划在竹子湖逛完大梯田之后坐小 8 公车往返,实际在临近 17 点时排队人特别多。我看了看地图临时改主意:不等小 8 了,搭一辆小 9 直接从另一条路线下山。
途中反而误打误撞经过了硫磺谷。那是一片火山喷气孔,水柱直接向上喷涌,比前几天看到的地热谷更原始、更猛烈。
整趟旅行下来,我已经习惯不断把计划打碎:
因为骨架在那里,肉怎么长出来都不会跑题。
Plan B 经常比 Plan A 好吃,也许是因为骨架在那里,Plan B 本身就是 Plan A 周全计划下的副产品。
旅行的意义可能就藏在这种偏差谬误里。
4 / 山与海与生灵 #
第三天去花莲住了一晚,是这趟最贴近自然的一段。
七星潭的鹅卵石沙滩比我想象中更宁静。海浪拍打石头的声音很均匀,像是某种节拍器。我们叠了一会儿石头,太阳从云后透出来。
之后包车师傅带我们到了一个很少人去的沙滩,赶巧太阳透出云层,站在沙滩上,左侧是云雾缭绕的太鲁阁山区,右侧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。此情此景,无以言表。
清水断崖的海呈现出另一种特别的景象,一种之前从没见过的渐层蓝,深处接近墨色,浅处变成清澈的青绿。这在沙滩上是很难直观感受到的景色。
车停在崇德观景台,师傅告诉我们这段海岸是板块之间碰撞抬升出来的悬崖,约 900 万年前从海里被顶上来,主要由大理岩和片麻岩组成,致密坚硬。海面那种渐层,也许是水深陡然断裂加上悬浮物浓度变化的光学结果,跟视线角度也有关系。
虽然只是打卡,我们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分钟,烈日与海风,但你忍不住一直看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过起床,跟民宿老板代订的多罗满赏鲸船出海。
多罗满和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长期合作(基金会 1998 年在花莲成立,是台湾第一个为「鲸豚与海洋」发声的民间组织6),行前由解说员花二十分钟科普了海豚的种类和黑潮洋流。那条洋流流速很快,从菲律宾东边一路北上,带来的浮游生物和鱼群让花莲外海成了鲸豚的「自助餐厅」。
船开出花莲港大约一个小时,第一群飞旋海豚就出现在船两侧,跃出水面在空中做侧身旋转。
接着遇到一大群热带斑海豚,身上有斑点像彩绘。然后是一群弗氏海豚,肚皮粉色,目测上百只。这种海豚在花莲海域分布广泛,但生性对船只敏感,常常一接近就下潜或转向避开7。导游说能整群浮在水面上让我们看完一回,今天算运气好。最后是几头领航鲸,体型明显大一个等级。船停下来等它们冒水面的时候浪比较大,我有点晕。一趟下来看到四种鲸豚,加上途中惊飞的成群飞鱼。
5 月 22 日在阳明山竹子湖,恰好撞上 2026 绣球花季开幕首日(5/22 到 6/21)8。
山区长大的孩子特别喜欢看看路边的小生灵,游弋的小鱼和水生虫类,蟋蟀青蛙等声音此起彼伏,聆听万物的动静、自然的活力。
大梯田花卉生态农场的绣球花是紫粉蓝渐层,从高处看下去整片山头都是。下午起雾,雾里看花别有一番味道。
基隆和平岛的豆腐岩是另一种地质景观。整片海岸是 2300 万年前形成的「大寮层」厚层砂岩,长期被海蚀和风蚀切割成方块状,整齐排列在海岸边9。日治时期日本人称之为「千叠敷岩」,意思是「千张榻榻米」。
但那天下午太晒了,我们走了完沿海步道就决定撤退,坐 101 公车回基隆站,再坐区间车回台北。
「想走就走想停就停」是旅行特有的松弛感。离开每日严密的时间表,「山与海与生灵」是短暂逃离都市的安宁。
5 / 八天后我离开 #
5 月 24 日中午,我和 Y 在度小月担仔面吃最后一顿。一碗精致的台南风味,小小一碗肉燥饭,一勺虾汁。
吃完搭板南线回梧邸取行李。下午三点,我们在机捷上道别。他在 T1 16:30 飞 PVG 经香港转机,我在 T2 17:30 飞 SIN。
登机口开始办登机的时候,我在二楼的机场图书馆窗边坐了一会儿。窗外阳光很好,飞机滑行的方向是西南,朝着新加坡。
回想这八天,记忆点其实没有完全集中在那些「必去景点」上。
鼎泰丰排了 140 分钟得到一份「正常的好吃」,永康牛肉面入口即化很美味但偏咸。
反而是一些计划之外的瞬间留下了更深的印象:信义区松仁路一家小面店里和店员的闲聊,花莲海滨街民宿推窗就是太平洋的清晨,阳明山下山途中误撞的硫磺谷,基隆吴姳面馆藏在仁爱市场里的椒盐透抽和「基隆马卡龙」蛋肠。
这座岛让我看到了一种独有的温柔。
不只是路遇的人民对你的好,而是这套制度对人的体贴。同时也有维持这种温柔的代价:一线劳动者在低薪和高情绪劳动里慢慢被磨平。
也许下一次再来,我想去九份看一次傍晚的红灯笼,吃一次阜杭豆浆的厚饼夹蛋;去看看台中、台南和高雄,去看看日月潭。
念念不忘才有回响,这就是旅程。
Okay 就先写到这里。
初稿写于 2026 年 5 月 24 日,新航飞往新加坡途中
修改于 2026 年 5 月 29 日,国航飞往华盛顿途中
参考资料 #
Footnotes #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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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华民国行政院主计总处:《113 年受僱员工全年总薪资中位数统计结果》,2025 年 2 月公布。2024 年经常性薪资中位数 NT$37,274,年增 3.29%。官方 PDF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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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视新闻网 PNN:《主计总处公布前 7 月薪资调查 男女经常性薪资中位数差距扩大》。男性中位数 NT$38,771,女性 NT$35,078;住宿及餐饮业平均薪资约 NT$34,711。普通服务业(餐饮、零售)月薪一般落在 NT$30,000 到 40,000 之间。公视新闻 PNN / 中华民国统计资讯网(薪资中位数及分布)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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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NL 关键评论网:《台湾缺工问题不是因为少子化而是低薪,要解决只有三条路可走》。比较了韩国、新加坡、香港、澳门的少子化情况,指出台湾缺工的核心是低薪。原文(部分浏览器对 TNL 有反爬限制时,可走 Archive.org 备份)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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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新闻网:《有钱请不到人?台媒称台湾「大缺工时代」来临》,2024-10-28。台湾未来 9 年将有 378 万人陆续退休,15 至 29 岁青年劳动力人口近 10 年减少 16 万人。来源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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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,1998 年由海洋文学作家廖鸿基发起在花莲成立,是台湾第一个为鲸豚与海洋发声的民间非营利组织。基金会官网 / 维基百科条目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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弗氏海豚生态:常出没于台湾东部海域(宜兰、花莲、台东、绿岛、兰屿、垦丁),群体规模 100 到 1000 只不等。但小群体时行为较害羞,对船只敏感,船只靠近常改变其活动状态(下潜、加速、转向等)。维基百科条目下名为「砂拉越海豚」。来源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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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投区农会×台北市农会:《2026 竹子湖绣球花季》,主题「花田乐章」,5/22 至 6/21。农业易游网 / 台北花卉网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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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平岛地质构成:大寮层厚层砂岩,2300 万年地质景观,海蚀地形包含豆腐岩、海蚀沟、海蚀崖、风化窗、海蚀洞、蕈状岩等。亚洲唯一 ISO 20121 永续认证国家级景点。和平岛地质公园官网 / 基隆市政府旅游网 / 交通部观光署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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